赵抒音：银幕内外的温婉传奇

她的身上，散发着一种与众不同的美感。

若以花卉作比。

她没有牡丹那般绚烂的色彩与浓郁的香气。

也不似玫瑰那样芬芳袭人、娇艳动人。

反倒像被月光笼罩的银铃，以静谧的姿态，独自绽放魅力。

我说的这位，正是昔日上海电影制片厂的女演员赵抒音。

提及她，大家脑海中想必会浮现出多个经典的银幕形象——《妇女代表》里的张桂荣、《谁是被抛弃的人》中的杨玉梅、《今天我休息》中的刘苹、《李双双》里的大凤、《金沙江畔》中的金秀等。

这些角色大多是温婉贤淑的女性形象，与她本人的性格、气质高度契合。

我们对她的银幕形象十分熟悉，但对于镜头之外的她，却知之甚少。

前些日子，我读到一本名为《静女其姝》的书籍。书中收录了8位从河南开封静宜女中走出的“新女性”的人生故事，其中包括生物化学家王勤、老鲁艺成员任均、艺术家孙维世、早年投身革命的席佩兰、南丁格尔奖获得者吴静芳等人。

而赵抒音，也是这8位“新女性”中的一员。

借助这本书，以及赵抒音罕见公开的一组少女时期照片和家庭照片，我们得以对她有了更多的认识与了解。

一、早年经历：从开封少女到抗日宣传者

1923年7月7日，赵抒音出生在河南开封三圣庙后街路北的一个职员家庭，她的原名是赵书英。

她的家中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姐姐，她是家里年纪最小的孩子。

赵抒音的祖父，起初只是钱庄的一名学徒，凭借不懈努力，后来成为建筑行业的包工头，还主持过开封行宫的修缮工程。之后，祖父又开办金店、经营酒楼，成为老板，并购置了三圣庙后街和西大街的两处房产。

然而到了赵抒音父亲这一辈，家境逐渐衰落。她的父亲赵维诚曾担任河北省乐亭县二科科长，后来因为痴迷京剧，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戏曲研究中。这一爱好，对赵抒音日后走上演艺道路产生了重要影响。

赵抒音的母亲朱紫丰，原本是江苏无锡人，当年因家境贫寒、难以饱腹，便跟随家人逃难到开封，长大后嫁给了赵维诚。

赵抒音从小就喜欢看电影，在观看《桃花泣血记》《渔光曲》等影片后，还会模仿阮玲玉、王人美等明星的表演，演绎影片中的片段。

1936年6月，赵抒音小学毕业，顺利考入静宜女中就读。

这所学校是由美籍修女盖夏嬷嬷在河南开封创办的教会女子中学，办学宗旨是培养“有社会责任感的优秀知识女性”。

但没过多久，赵抒音的学业就被迫中断。因为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，日军的枪炮声打破了校园的宁静。

1937年9月，金山、王莹、田方等来自上海的电影明星来到开封，演出《保卫祖国》《卢沟桥》《到前线去》等进步话剧。他们充满激情的表演，在年仅14岁的赵抒音心中激起了强烈的共鸣。

1938年3月，驻守在古城开封的国民革命军第二十集团军司令部，决定组建抗日宣传队伍。当时还不满15岁的赵抒音，得知消息后毅然报名。由于她具备一定的表演基础，很快就被录用，成为这支宣传队中年龄最小的演员。

在二十集团军宣传队期间，赵抒音不仅参演话剧，还绘制漫画，同时教工农群众演唱《大刀进行曲》《松花江上》等抗日歌曲。

后来，宣传队跟随部队前往湖南永州，在这里，赵抒音结识了中共地下党员王华冰和王品素，从她们身上接触到了许多进步思想。后来，王品素成为上海音乐学院的教授，培养出才旦卓玛等著名歌唱家。

在这段时期，赵抒音也参与了一些剧目的演出。她发现，只要自己将真实情感融入角色，就能打动观众。

1940年冬天，二十集团军司令商震被调往重庆，担任军事委员会办公厅主任，他同时将宣传队也带到了重庆。

在重庆，赵抒音参与了话剧《战歌》的排演。为了保证演出质量，他们邀请到当时已成为著名演员的陶金，以及陶金的妻弟章超群，分别担任导演和负责舞台灯光设计。

在相处过程中，赵抒音与比自己大两岁的章超群，逐渐产生了真挚的感情。

当时赵抒音只有17岁，战乱让她早早离开了学校，但她对知识充满渴望，迫切希望能重返校园继续读书。她原本计划报考国立戏剧专科学校，却未能如愿。后来在王华冰的推荐下，她进入战区学生进修班学习。让她感到高兴的是，她的二姐赵书真也在这个进修班，两人成为同班同学。

之后，她们又进入位于重庆江津的国立第十七女子中学就读。与此同时，由于赵抒音身材高挑、容貌秀丽，还能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，学校安排她参与了《大地回春》等话剧的演出。

1942年，赵抒音的二姐赵书真考入位于昆明的西南联大，赵抒音将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钱交给二姐，作为她的学费。

那时赵抒音的生活十分艰苦，初中毕业后就希望能早日参加工作。经陶金推荐，她进入教育部实验演剧队担任演员。这一年，她20岁，在曹禺创作的话剧《蜕变》中，一人分饰夏要如和况太太两个角色。

演剧队的生活虽然充实有趣，但赵抒音心中依然向往校园生活。因此，尽管当时她已经20岁，还是决定完成高中学业。1943年9月，她重新回到国立第十七女子中学继续读书。

而在这之前，她与相恋的章超群举行了订婚仪式。

在这段读书时光里，赵抒音从大量中外名著中汲取知识养分。学校排演根据《红楼梦》改编的话剧《郁雷》时，“贾宝玉”这一角色由赵抒音女扮男装出演。

然而，就在赵抒音读到高一下学期时，她的未婚夫章超群因工作需要即将前往昆明，章超群找到赵抒音，希望她能一同前往。

赵抒音想到二姐就在昆明，便答应了章超群的请求。抵达昆明后，章超群进入大鹏剧社工作，赵抒音则成功考取云南大学附属中学。

但此时，战事愈发激烈，学生根本无法安心读书。1944年12月，赵抒音又与章超群一同返回重庆，进入中国电影制片厂工作。

在前往重庆的途中，这对年轻情侣举行了婚礼。

当时，章超群的姐夫陶金已是中国电影制片厂的知名明星，在陶金的推荐下，赵抒音成为抗建堂的一名票务员。

让赵抒音没有想到的是，一个绝佳的机会正在悄然向她靠近。

二、演艺生涯：从银幕新人到实力派演员

1945年春节刚过，中国电影制片厂的导演史东山创作了电影剧本《还我故乡》，计划将其搬上银幕。演员阵容原本已确定，包括陶金、张翼、钱千里等明星，女主角陈苗影则拟定由项堃的夫人阮斐担任。

但就在此时，阮斐发现自己怀孕，无法继续参与拍摄。无奈之下，史东山只能重新挑选女主角。

这时，担任男主角的陶金向史东山推荐了赵抒音。

由于史东山对赵抒音并不了解，便对她进行了严格的面试，还将《还我故乡》的剧本交给她，让她撰写一份“陈苗影”的人物小传。

赵抒音深知这个机会来之不易，因此表现得十分认真。当她将人物小传交给史东山后，史东山非常满意，经过试镜，最终决定由赵抒音饰演陈苗影。

因为赵抒音对陈苗影这个角色的生活背景十分熟悉，所以演绎起来得心应手。史东山对她的表演也十分赞赏。

此后，22岁的赵抒音正式成为中国电影制片厂的基本演员。

当时的中国电影制片厂汇聚了众多优秀演员，如陶金、白杨、舒绣文、秦怡等，赵抒音从他们身上学到了许多表演方面的知识和技巧。

1945年8月14日，赵抒音从广播中得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，她激动不已，与章超群及其他同事一起走上街头，共同庆祝抗战胜利。

随着抗战结束，她和章超群的第一个孩子也出生了，他们给孩子取名为章辉远。

当时，陶金和妻子章曼苹都希望回到上海发展，于是邀请章超群和赵抒音一同前往。他们包了一艘运货木船，沿长江顺流而下，经过两个多月的奔波，终于在1946年2月初抵达上海。

陶金作为知名明星，回到上海后接连主演了《八千里路云和月》和《一江春水向东流》两部经典影片，迅速成为最受欢迎的明星之一。而赵抒音在此期间，只能在一些话剧中出演角色。

1947年，中国电影制片厂计划拍摄《万象回春》，由汤晓丹担任导演。汤晓丹选择穆宏饰演男主角赵大猷，最初选定陈燕燕饰演女主角蓝碧华，但最终因陈燕燕片酬要求过高，未能达成合作，汤晓丹大胆启用了赵抒音。

赵抒音在影片中展现出质朴自然的表演风格，得到了导演汤晓丹的高度评价。

1949年初，淮海战役取得胜利，上海解放已指日可待。当时中国电影制片厂有人邀请赵抒音一同前往台湾，但遭到她的拒绝，她选择留在上海，等待解放军的到来。

1949年5月27日，上海解放。同年11月16日，上海电影制片厂正式成立，赵抒音成为上影厂最早的一批电影演员之一。就在这一年，她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，第一个孩子是男孩，这个孩子是女孩，她和章超群给女儿取名为章依白。

此时，赵抒音的面前呈现出一片全新的天地。她积极参加理论学习，自觉进行自我改造，为塑造“工农兵形象”做好准备。同年12月，她加入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。

章超群进入上影厂后，担任摄影工作，参与拍摄了秦怡主演的《农家乐》等影片。

夫妻二人都追求进步，在事业上相互扶持、共同进步。

1950年，导演冼群执导电影《女司机》，安排著名演员舒绣文饰演女主角孙桂兰、孙道临饰演周技师。27岁的赵抒音也获得了一个重要角色，即青年女火车司机冯小梅。这是她进入上影厂后出演的第一个角色，她出色地完成了这次表演任务。

1952年，赵抒音的第三个孩子出生，又是一个男孩，他们给孩子取名为章煌远。

1953年9月，上影演员剧团成立，赵抒音成为剧团成员。除了参演电影，她还在话剧《妇女代表》中饰演女主角张桂容。

当时，上影演员剧团为了提升演员的可塑性以及塑造“工农兵形象”的能力，特意组织了一场竞赛。剧团将演员分成5个小组，同时排演《妇女代表》，通过比拼选出表演最出色的小组，获得前往北京参加会演的机会。

最终，在5位饰演张桂容的演员中，赵抒音的表演最为形神兼备，成功脱颖而出。后来，上影厂将《妇女代表》改编成电影，依然由赵抒音饰演张桂容。

这是她第一次在上影厂的电影中担任女主角。

不久之后，她又在电影《不能走那条路》中饰演农村妇女秀兰，表演同样朴实自然，深受观众认可。

1956年春天，赵抒音和章超群的第四个孩子出生，夫妇俩给这个小儿子取名为章耀远。

产后不久，赵抒音就重返镜头前，陆续出演了《常青树》《谁是被抛弃的人》《聂耳》《万紫千红总是春》等多部电影。

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，就在她满怀激情投入角色创作时，一场风波突然降临。

三、风雨历程：从困境坚守到艺术长青

这场风波的起因，源于她主演的电影《谁是被抛弃的人》。

这部电影讲述的是一位干部进入城市后，逐渐腐化变质，为了骗取年轻貌美女郎的爱情，不惜抛弃自己的原配妻子和孩子的故事。

《谁是被抛弃的人》揭露了当时社会上存在的一些不良现象，初衷是为了起到警示作用。

但在1957年，“反右”运动大规模开展。一天，《中国电影》杂志上突然刊登了一篇批判《谁是被抛弃的人》的文章。

紧接着，电影界的许多人纷纷加入批判行列，称这部电影“抹黑现实、歪曲生活，是对党的恶意攻击”。这让赵抒音陷入极大的恐慌之中。

当时，她的二姐夫李寿松、章超群的姐姐章曼苹等人都被划为“右派”，这让赵抒音和章超群夫妇更加谨慎小心。

幸运的是，他们的事业并未受到严重影响。1957年上影厂进行调整拆分，赵抒音进入海燕电影制片厂担任演员，而章超群则被分配到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，专门从事儿童电影的拍摄工作。

1959年10月，赵抒音刚和演员剧团的同事们一起庆祝完新中国成立十周年，就接到了一项表演任务——在电影《今天我休息》中饰演女主角刘苹。

接到这个角色时，赵抒音完全没有想到这部影片会产生如此大的影响力。

她像以往一样，认真研读剧本、分析角色，努力让自己的形象气质与角色更加贴合。

结果，《今天我休息》拍摄完成并上映后，这部制作成本仅7万元的电影广受好评。饰演男主角马天民的仲星火和饰演刘苹的赵抒音，都因此收获了大量观众的喜爱，进一步巩固了他们在上影演员剧团实力派演员的地位。

1961年，赵抒音在电影《李双双》中饰演大凤；1963年秋天，她又加入《金沙江畔》剧组，饰演女红军金秀。这两个角色，她都演绎得十分出色。

但观众不知道的是，其实在拍摄《金沙江畔》之前，赵抒音就被查出身患重病，急需住院治疗。但为了不影响拍摄进度，她强忍病痛，前往四川阿坝州坚持拍摄。直到影片拍摄完成，她才前往上海中山医院接受手术治疗。

康复后不久，赵抒音又出现在电影《年青的一代》剧组，在片中饰演夏淑娟一角。

与此同时，她的丈夫章超群在工作中也取得了优异成绩。章超群进入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后，专注于木偶片的拍摄工作，他制作的《和平鸽》《雕龙记》等作品反响热烈，其中《雕龙记》还在国际影展中荣获大奖。

可谁也没有想到，就在夫妻二人全力以赴、共同奋进之时，随着一场运动的爆发，他们双双被“打倒”。

1966年夏天，先是章超群被贴大字报，随后被关进“牛棚”撰写交代材料，工资也从179元降至36元。

之后，赵抒音因为年轻时曾加入二十集团军宣传队和中国电影制片厂，受到审查和批斗。

在巨大的压力下，赵抒音曾产生过自杀的念头。幸运的是，章超群性格乐观，即便自身难保，仍不断鼓励赵抒音，还特意叮嘱女儿一定要时刻陪伴在母亲身边，防止发生意外。

当时，他们的几个孩子也受到牵连。长子章辉远从上海科技大学毕业后，被分配到江苏吴江的军垦农场参加劳动锻炼；次女章依白高中毕业后，前往黑龙江嫩江的农场工作；三子章煌远初中毕业后，被安排到崇明岛的农场工作；只有年幼的小儿子留在他们身边。

赵抒音性格温顺，服从安排，因此厂里认为她的“改造”态度较好。1973年，上影厂决定重拍经典影片《渡江侦察记》，安排她在片中饰演陈老奶奶。影片样片出来后，有位女首长评价“赵抒音的老年妆还可以，但手太胖，显得过于年轻”。为了让角色更贴合，赵抒音在短时间内努力减重。

1974年，上影厂决定将话剧《赤脚医生》改编成电影《春苗》，赵抒音又意外获得出演小龙奶奶一角的机会。

这两部影片上映后，在当时产生了很大的影响。除了张金玲、李秀明两位年轻演员迅速走红外，赵抒音等老演员的表演也得到了广大观众的认可。

进入80年代后，赵抒音和其他老演员一样，迎来了艺术创作的又一个春天。她先后在《蓝光闪过之后》《玫瑰香奇案》《我们的小花猫》《海之恋》《飞吧，足球》《爱情啊你姓什么》《心灵深处》《华佗与曹操》《小城细雨》等多部电影中饰演角色，每个角色都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。

1984年6月，61岁的赵抒音从上影厂退休。但她并未放弃自己热爱的演艺事业，而是继续接拍了《二十年后再相会》《公寓》《在水一方》《业余警察》等多部影视作品。

1996年，73岁的赵抒音与老搭档仲星火、马骥、强明、陈述、李保罗等人再度合作，共同出演了《今天我休息》的续集《今天我离休》。昔日老友再次相聚，现场充满欢乐与温馨的氛围。

事实上，赵抒音的晚年生活十分丰富。除了有更多时间操持家务之外，还陪伴老伴章超群去了很多地方旅游。比如他们一同去了日本看望小儿子章耀远，一起去了香港探望章曼苹。此外，她还阅读了大量书籍，这是她从小到大的爱好。

赵抒音的几个孩子，都发展不错。其中三儿子章煌远，还成为了作家，由他创作的散文集《在心灵最微妙的地方》，以温馨的笔触表达了自己的人生感悟。此外，在《静女其姝——从静宜女中走出的她们》这本书中，关于母亲赵抒音的部分，也出自他的笔下。

19赵抒音和章超群与长子章辉远、次女章依白、三子章煌远、四子章耀远等合影

2001年，78岁的赵抒音，还在电视剧《越活越明白》中出演了好婆这个角色。

但其实在拍摄这部戏的时候，她就已经发生过脑梗阻了。但她还是坚持把戏拍完。

2002年10月8日，正当《越活越明白》在荧幕上播出的时候，赵抒音再次突发中风状况，最终因医治无效而离世，享年80岁。

4年后，她的老伴章超群，也随她而去。

所谓人生如戏，戏如人生。赵抒音老师在80年的时光里，书写了自己的人生传奇。

她这一生，从未追逐过炫目的光环，而是如涓涓细流，沉静地浸润着每一方舞台、每一个角色。

幕起幕落间，她将满腹柔情与刚毅，悉数化作了角色命运的悲欢。而当繁华落尽，她留给我们的，是一个远去时代最优雅的背影——那是在任何境遇下都未曾改变的从容与温厚，是在平凡生活中守护的素心。

她让我们相信，一个演员最大的成功，是当所有的掌声归于寂静，人们依然能从她塑造的灵魂中，汲取到温暖与力量。

如今，赵抒音老师的身影虽已渐行渐远，但她所倾注的那些角色，却获得了永恒的生命，在时光的长河中熠熠生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