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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5年,电话那头的沉默,像一块冰冷的石头,瞬间砸进了赵连琴的心里。 她刚刚对着电话,质问那个曾经是自己姑姑的女人,也是自己哥哥的女儿:“就算母亲生病了,想见他一面,他也不回来吗?”没有回答,但这个没有回答本身就是最清晰的回答。 赵连琴知道,那个被母亲念叨了一辈子的哥哥,改名为野坂祥三的赵连栋,是铁了心不回来了。 病榻上的李秀荣,身体已经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,她唯一的执念,就是再看一眼自己养大的儿子。她对小女儿说:“我想见他一面,我不会怪他。 他在那边肯定也不容易,有自己的苦衷,我就想让他把苦衷告诉我这个当妈的,不然我闭不上眼啊。”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,这位母亲还在为那个远在日本的儿子,寻找着听起来合情合理的借口,试图说服所有人,也说服她自己。 李秀荣口中的长子,其实并非亲生,他是一个特殊的历史产物,一个日本战争遗孤。 1945年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,盘踞在中国土地上的日本人仓皇撤离,混乱中,大量的孩子被遗弃、失散。 当年那个叫赵连栋,后来叫野坂祥三的男孩,就是这无数悲剧中的一个缩影。这些孩子中的大多数,都被善良的中国家庭收养,在陌生的土地上长大成人。 随着后来中日邦交正常化,两国之间的民间往来日益频繁,一股帮助战争遗孤寻亲回国的浪潮也随之兴起。 赵家从来没有对赵连栋隐瞒过他的身世,所以当这个消息传来时,他心里那颗回归故土的种子,便开始悄然发芽。 李秀荣察觉到儿子的心思后,没有一丝一毫的阻拦和不快,反而表现出了极大的支持。在她朴素的观念里,只要孩子能过得开心,能找到自己的根,比什么都重要。 为了帮助养子顺利回国,李秀荣甚至亲自陪着他回到哈尔滨,那个他们曾经生活过又被迫离开的地方,去寻找当年的知情人作证。 村里的老人凭借赵连栋身上一个模糊的“牛痘花”印记,确认了他的身份,并帮他办好了登记手续。手续一办完,回日本的路就铺平了。 赵连栋,不,应该说是野坂祥三,与亲生父母团聚了短短三个月后,又回到了中国。李秀荣见到他时,高兴得合不拢嘴。 那些日子,因为通讯不便,她天天悬着一颗心,生怕儿子在外面受了委屈。可这次重逢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,就被野坂祥三的一句话浇了个透心凉。 他说:“我这次回来,是准备带全家人到日本定居的。”这个“全家”,在李秀荣和妹妹赵连琴听来,本该是温暖的,但她们心里清楚,自己是不可能离开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的。 野坂祥三也明白这一点,他口中的“全家”,其实只包括他的妻子和孩子。这句漂亮话,说得像模像样,可接下来的行动,却让人心寒。 1994年2月,野坂祥三办妥了一家人的所有手续,登上了去日本的轮船。临走前,他拉着妹妹赵连琴的手,上演了一出深情款款的告别戏码:“我一定会回来找你们的。”说完,便转身登船,没有再回头看一眼。那一刻,赵连琴心里就有一种强烈的预感,这个改了名字的哥哥,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。 但母亲李秀荣不这么想,她早已把赵连栋视如己出,觉得儿子是去日本奔个好前程,毕竟他之前提过,亲生父亲在日本是个军官。 在母亲看来,儿子去日本生活会更轻松,未来也更光明。所以,即使万般不舍,她还是支持养子回到亲生父母的怀抱。 她怎么也想不到,自己用半生心血喂养大的孩子,会变成一个网友经常说的“白眼狼”。其实,早在赵连栋决定寻亲时,一些端倪就已经显现。 当初帮他登记身份的老人曾语重心长地叮嘱他:“一定要记住你养母的好,当初她为了你,连家都舍了。”赵连栋当时听了还流着眼泪,信誓旦旦地保证绝不会忘记养母的恩情。 可这承诺就像冬天的哈气,在眼前凝成一片白雾,看起来很真切,但转瞬就散了,什么也没留下。 去了日本,他便彻底斩断了与中国这个家的所有联系。李秀荣在家里日盼夜盼,等着养子报平安的信,可信箱里始终是空的。 时间一天天过去,赵连琴心里越发肯定哥哥不会再联系他们了。李秀荣也从最初的担心安危,慢慢地意识到,儿子不是不能联系,而是不想联系了。 即便如此,这位母亲依旧在心里为他开脱:“肯定是遇到什么难处了,才回不来。”思儿心切,加上无尽的忧虑,李秀荣的身体每况愈下。 赵连琴看在眼里,痛在心里,她动用了一切能想到的关系,终于辗转打听到了侄女,也就是野坂祥三女儿的电话。电话接通后,赵连琴报上家门,急切地询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看看。 电话那头,侄女只冷冷地说了一句:“爸爸不会回去了。”这句简短的话,像一把利刃,戳破了所有的幻想。为了不让母亲伤心,赵连琴选择了隐瞒。 但知女莫若母,李秀荣从女儿躲闪的眼神和勉强的笑容里,已经猜到了答案。她依然嘴硬地为养子辩解,说他不是不愿意回,是回不来。 她强撑着精神,说要等着儿子,可直到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,野坂祥三也未曾出现。 临终前,她还在跟身边的人念叨:“我相信他心里应该是有我的,他肯定知道我很想他,因为人都是有感情的。”这与其说是在跟别人争辩,不如说是在安慰那个即将破碎的自己。 这一切的源头,要追溯到1945年那个寒冷的冬天。李秀荣的丈夫赵凤祥像往常一样出门捡破烂贴补家用,在垃圾堆旁发现了一个衣衫褴褛、手脸都冻烂了的小男孩。 赵凤祥也是穷苦人出身,看着孩子可怜,动了恻隐之心。可一开口,他愣住了,这孩子说的是日语。 在那个年代,对日本人的仇恨刻骨铭心,赵凤祥的亲友中就有不少惨死在日本人的屠刀之下。他心里的恨意翻腾,一瞬间闪过让这孩子自生自灭的念头。 他觉得自己没动手报仇,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。可他走出没几步,终究是不放心,回头看了一眼。就是这一眼,改变了男孩的命运,也让赵家从此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。 那孩子瞪着一双清澈又无助的大眼睛望着他,赵凤祥的心一下子就软了,再也硬不起心肠,最终还是把孩子带回了家。 李秀荣看到丈夫带回一个冻得发抖的孩子,二话不说就把孩子拉到怀里取暖,又翻出衣服给他穿上。 当得知这是个日本孩子时,尽管她也恨日本人,但善良的天性让她无法坐视一个无辜的生命在眼前消逝。夫妻俩决定,先救下这个孩子再说。 他们觉得,战争是成年人的罪孽,孩子是无辜的。这个决定,让本就拮据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。 为了给孩子取暖,李秀荣甚至跟自己年仅3岁的女儿赵连琴商量,把女儿唯一的皮袄让给了这个日本哥哥。在父母的影响下,小连琴也觉得这个哥哥很可怜,毫无怨言地同意了。 赵凤祥则背着身上有伤的孩子,在深夜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镇上看大夫。 在赵家人的悉心照料下,孩子的身体很快康复了。接下来,他们面临一个更棘手的问题:是让他走,还是留下他? 几天的相处,已经让他们对这个孩子产生了感情,他们担心孩子离开后,又会回到挨饿受冻的境地。 几经商议,他们做出了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:收养他,并给他取了个中国名字,叫赵连栋。然而,收养一个日本孩子,在当时那个社会环境下,需要承受难以想象的压力。 他们不敢让外人知道赵连栋的身份,甚至不敢轻易带他出门。可纸终究包不住火,赵连栋一开口就是日语,很快就被邻居家的孩子发现了。 一时间,“赵凤祥家收养了个日本鬼子”的消息传遍了街坊四邻。在那个民族仇恨尚未消散的年代,这种行为被视为不可理喻的背叛,“汉奸”的骂名铺天盖地而来。 面对邻居的不解和唾骂,赵凤祥夫妇没有过多解释,因为他们理解那种仇恨,但他们也无法违背自己的良心。1955年,实在无法承受巨大压力的他们,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。 他们转让了在哈尔滨生活多年的房子,换了几张回河北吴桥老家的车票,带着两个孩子,背井离乡。回到老家,他们一无所有,一家人挤在四面漏风的破草屋里,冬天只能抱团取暖。 更让他们心寒的是,李秀荣的娘家人在得知她收养了一个日本孩子后,竟与她断绝了关系。为了这个养子,李秀荣付出的代价远不止于此。 在哈尔滨时,因为赵连栋的身份,他经常被其他孩子欺负。有一次,李秀荣为了保护他,被一个孩子推倒在地,导致了流产。即便如此,她也从未怪罪过赵连栋。 说句心里话,这种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和牺牲,一般人真的很难顶得住。 可李秀荣夫妇硬是扛了下来,他们不仅把赵连栋养大,还想方设法托关系,把他送进了天津的一家国企工作,让他有了一个体面的未来。 |

